旷世逸才

合格的音乐会比比皆是,上佳的表演亦不在少数,但真正绕梁三日、扣人心弦的演出却寥若晨星,更是可遇而不可求。由第46届香港艺术节呈献、俄国奇才德米特里·辛柯夫斯基领衔的巴‧罗克乐团 《声音之旅》,是万中无一、妙不可言的音乐体验。

资深音乐家或歌唱家转型成为指挥家,从而延续其艺术生命,这情况并不稀奇。然而,在演奏、歌唱和指挥领域同样出类拔萃的通才却极为罕见,乃至百年难遇。自十九世纪起,永无止境的分工及专业化,不仅渗透后工业革命时代的经济活动,更逐步扩展至音乐厅与歌剧院。作曲家兼任指挥和唱诗班指挥(如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或钢琴大师兼任评论家和教师(如克拉拉·舒曼)的岁月已一去不复返,多少叫人唏嘘。

于1980年在莫斯科出生的德米特里·辛柯夫斯基,既是二十一世纪跨域革新者的典范,亦是巴洛克时代的精神继承者。他的横空出世,终于填补了通才领域长久以来的真空。辛柯夫斯基集小提琴大师、顶级假声男高音、新派指挥及音乐名师于一身,可谓十八般武艺。这颗超新星的崛起着实令人兴奋,同时也实至名归。他在附属于莫斯科柴可夫斯基国家音乐学院的儿童音乐学校开始学习小提琴,及后在前者接受大学教育,毕业后更留校任教。

举世闻名的莫斯科柴可夫斯基国家音乐学院始建于1866年,乃俄罗斯第二所音乐学院;该国历史最悠久的音乐学院,系始建于1862年的圣彼得堡里姆斯基-科萨科夫国家音乐学院。前者的著名校友不胜枚举,包括谢尔盖·拉赫玛尼诺夫、阿拉姆·哈恰图良、大卫·奥伊斯特拉赫和姆斯蒂斯拉夫·罗斯特罗波维奇等名家;后者则孕育出彼得·柴可夫斯基、谢尔盖·普罗科菲耶夫、德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和格里戈里·索科洛夫等泰斗。两大音乐学院向来旗鼓相当,各有忠实支持者。

辛柯夫斯基在小提琴演奏领域屡获国际殊荣,成就斐然却毫不自满,继而在莫斯科和克罗地亚萨格勒布大学音乐学院,先后接受假声男高音及指挥训练。此外,他在多个巴洛克乐团的发展过程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如莫斯科的La Voce Strumentale和Pratum Integrum、圣彼得堡的Musica Petropolitana和阿姆斯特丹的Il Complesso Barocco等乐团。辛柯夫斯基犹如新约中的寓言,每到之处必将播下巴洛克音乐的种子;他同时应付多个音乐项目,其愿境与魄力却更像是硅谷的高新科技企业家。辛柯夫斯基究竟如何规划自己的时间表,别人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绝对有资格成为励志演讲家,分享其对企业时间管理的精辟见解。辛柯夫斯基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二十一世纪音乐通才,必将青史留名。

“我喜爱指挥乐团,亦喜欢指挥合唱团。歌唱和演奏就像阴阳二元对立,通过音乐以达至和谐。”

德米特里·辛柯夫斯基

辛柯夫斯基对巴洛克音乐的理解和演绎可谓独一无二,甚至无与伦比。看似熟悉的巴洛克乐曲,在他的演奏或指挥下,被赋予前所未有的生命力。这可比巴洛克时代的大师画家,以革命性手法重新演绎司空见惯的圣经主题,如意大利巴洛克画派先锋卡拉瓦乔的《朱迪斯斩杀赫罗弗尼斯》、西班牙黄金时代代表委拉斯开兹的《圣母加冕》及荷兰黄金时代象征伦勃朗的《加利利海的风暴》等。古典音乐爱好者无不熟悉安东尼奥·维瓦尔第的《四季》,但当辛柯夫斯基担任独奏及指挥,这四部小提琴协奏曲是多么艳惊四座。由于缺乏录音,后人只能想像,威尼斯慈心孤儿院的孤女乐师们在红发神父指挥下的表现。辛柯夫斯基并非意大利人,而是来自号称「第三罗马」的莫斯科,但他对维瓦尔第作品的超凡演绎,想必足以让红发神父含笑天国吧?

辛柯夫斯基当晚的演出时而如歌如泣,时而振奋人心,绝不矫柔造作;天马行空且挥洒自如,却不浮夸过火;其力量腾踊澎湃,情感却细腻动人,并以幽美和谐作平衡。如果音乐是世界语言而音乐作品是演说,则辛柯夫斯基可比罗马共和时代的雄辩家马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和马尔库斯·波尔基乌斯·加图。他的演奏即演说,充分体现亚里斯多德在《修辞学》一书中所提出的三大要素——人格、理性、情感。能够以这种方式直接与观众交流的音乐家是屈指可数。当晚的节目表包括意大利、波希米亚和德国等地的作品,大多生动活泼且易于理解,展现巴洛克音乐的演变与流派。来自根特的巴‧罗克乐团与辛柯夫斯基同以中兴早期音乐为目标,两者通力合作更心有灵犀,为观众呈献一场具有启迪意义且难以忘怀的音乐会,让全场起立鼓掌致敬良久。

在附加环节,巴‧罗克乐团与辛柯夫斯基慷慨地奉献了五首曲目,后者更放下武器——1675年制的弗朗切斯科·卢杰利小提琴——演唱了两首著名咏叹调,包括格奥尔格•弗里德里希•韩德尔正歌剧《凯撒大帝在埃及,HWV 17》中的经典名曲《寂静中暗地里》。辛柯夫斯基可不是友情客串的业余假声男高音:他常与俄罗斯顶尖花腔女高音朱莉娅‧列兹涅娃对唱;演出场地不是别的,正是莫斯科大剧院。标准音乐厅或歌剧院内,往往有一半空间被观众席覆盖,另一半空间则属于辛柯夫斯基。唯一的问题是,他会以何种身份出现——小提琴手、假声男高音或指挥?

分享